Monday, 26 November 2018

RUE D'ASTORG 2, PARIS












大題﹕私記憶——祖與占,印度之歌
 珍.摩露,杜哈斯
作者:Mary Stephen        (雪蓮)
譯者:葉希
「這是給你的,想把它送給你。」珍.摩露跳起身來,消失在鄰房一陣子,再回來時她手中握一張45吋的唱片,要送給我的唱片。
離香榭麗舍大道不遠的公寓裏,我站在擦得亮麗的木地板上。一位當藝人經紀人的法國女子艾迪特,把我帶到這裏來,幾星期前我才在倫敦一個晚宴聚會上遇到她……

小題﹕巴黎與那迷人而自由風的女主角凱瑟琳
這天前的一年半時間裏,我居留在這少年時代的夢中城市:巴黎。
中四那學年結束時,我跟家人由香港移居到加拿大的蒙特利爾。七年過去了,完成中學、大學,之後一年迷茫於怎樣走下去。那時的加拿大對我而言是文化沙漠,一個談到藝術和夢想,會惹人皺眉的地方。有一年的聖誕假期,我跟媽媽到巴黎和倫敦旅遊,霎時間,我感到可以呼吸了……書店櫥窗上的舞蹈海報,美術館裏的藝術,咖啡店裏無盡的談話……我誓言要再來巴黎,並以這裏為家。
回閃number one離開香港前,我正熱熾地追隨羅卡、石琪和陸離在《中國學生周報》寫的文章,那時,我已開始了跟歐洲電影,尤其是法國新浪潮,一生的戀愛。有一天,在大會堂影院第一次看《廣島之戀》,我少年的心靈被衝擊了。同一時期,羅卡寫杜魯福的《祖與占》,以及由讓珍.摩露主演,那迷人而自由風的女主角凱瑟琳。摩露是不朽的,一連串特寫她臉部表情的凝鏡,一首動人的歌曲《漩渦》,讓她成為一間非常嚴格的中國女子學校裏,一小撮愛藝術—知識而反叛的女孩的偶像。
由香港遷移到蒙特利爾,再到巴黎,只有幾件珍視的東西我必須確保跟身,包括一對綠松石耳環,是那女孩送給我的道別禮物,她們是我在香港最好的朋友;幾張褪色的紙張,上面打印滿了《廣島之戀》的引文,這些紙張將貼在一個新城市的新家的新牆上。
「幾年後,我將已忘記你,而如這樣的愛情故事,如習慣般,將再發生,我會記你猶如愛情的遺忘。我記這故事猶如遺忘的恐懼:我已了然。」*
小題﹕向《印度之歌》致敬的作品
受惠於一間美國大學電影碩士課程的交流計劃,我來到巴黎,沉浸於畫廊和電影院的探索,看到聞所未聞的電影……在左岸的一間小影院,瑪格麗特杜哈斯的《印度之歌》長年在放映。記得杜哈斯為《廣島之戀》寫的語句,多年來粉飾我的牆壁,我於是走進影院去,換來第二次的心靈衝擊。極之簡約的風格,透過簡單的影像和複雜的配樂,美妙地喚起熱帶地區,夏日的炎熱和晚間的清涼,外交官太太們的沉悶,癡戀的外交官的渴望。卡洛斯德阿萊西奧(Carlos dAlessio)創作的年代音樂,懶洋洋的倫巴配上鋼琴的主調,是如此的迷人。那位年輕演員飾演剛來到印度的外交官,散發冷傲而神秘的氛圍,也讓我迷。
它讓我無法抑止想拍「另一邊」故事的慾望,同一氣氛,同樣是三十年代的中南半島,但由中國人的視點敘述,而不是歐洲人的。我退出交流計劃,改為拍攝自己的電影:《絲之影》(Shades of Silk),向《印度之歌》致敬的作品,影片第一個鏡頭便是《廣島之戀》的引述語。

小題﹕嘉芙蓮,在我的電影裏出現?
返回現在。倫敦,微寒的三月。我在那裏為第二齣電影尋找支持,劇本是關於1900年代,一個英國家庭裏父親—母親—女兒複雜關係的故事。我在尋找選角上的靈感和拍攝的資金。
回閃number two : 離開蒙特利爾前,在大學的最後一學年,我主修電影課程的冬季學期,有一位特別的客席講師教授「荷李活音樂劇」。約翰科巴爾(John Kobal)是這類型電影的專家,他生於加拿大,在倫敦定居幾十年,以擁有荷李活影星相片的珍藏見稱,他應邀來大學授課, his extravangantly and endearingly outrageous personal style contrasted sharply with the priests who taught us cinema in this Jesuit College。他傍晚課的最後一節,我跟同學在父母家的地庫籌備了一個小型派對,邀請他來喝酒。我們預備在約翰到達的當兒,播放佛烈雅士提(Fred Astaire)的名曲,而穿晚裝的我在樓梯底等候,然後拉他跟我跳起佛雷德和金格爾 (Fred & Ginger)的舞蹈來。約翰心花怒放,在他的書本《必須唱歌必須跳舞》(Gotta Sing Gotta Dance)上為我簽名留念,並在第一頁寫上:「謝謝讓我度過那樣愉悅的最後一夜。」那是頑皮約翰的典型玩意兒,給以後揭開書本的人,一點情趣和神秘感。
這裏倫敦,約翰,他知道我的到來,邀請我前往他家享受一頓意大利麵晚餐。
當約翰在炮製意大利麵不亦樂乎時,我在餐桌上認識了其他客人:艾迪特,由巴黎來的經紀人女士;保羅莫里西(Paul Morrisey),為安迪華荷(Andy Warhol)製作電影,one of the members of the famous《華荷工廠》(Warhols Factory),以及其他幾位客人。艾迪特問過我的計劃後,便喊道:「你知道珍.摩露的媽媽是英國人嗎?珍將會是你影片裏最完美的媽媽!」祖與占的嘉芙蓮,在我的電影裏出現?
我繼續解說對演員的模糊想法,風格如瑪格麗特杜哈斯《印度之歌》裏飾演年輕外交官的演員。這次是約翰發出驚歎聲,「你是說馬修?我剛從他柏林的家回來。」約翰剛參加過柏林影展,他說會立刻致電馬修,跟他談我的計劃。不只那樣,他告訴我馬修大部分時間留在巴黎,我跟他碰面很簡單。《印度之歌》前,我在另一齣電影裏看過馬修的演出,那是沃爾克舒倫多夫(Volker Schlondorff)的《青年托勒斯的迷亂》(Young Torless)。一星期後,當我回到巴黎,馬修實實在在的出現在我家門前,為了一次午餐會面,他如從銀幕上走下來,來到我的世界裏。
然後那裏,在倫敦,一個黃昏,在一桌子美味的意大利麵跟前,我想選取的角色如全數放在一個銀盤上,而我所需要做的是細細品嘗我的幸運。

小題﹕「我是成功的,但我亦是失敗的。」
幾星期後,我在珍的客廳裏;我清楚記得自己身上穿紫色的,裙襬可以自如地擺動的吉卜賽裙子, 一件薄薄的粉紫色寬鬆上衣,套在當年非常流行的連身衣上。艾迪特帶我到那裏去,當天較早時她致電給我,興奮地說珍看過劇本,答應演出並想跟我見面。
如果珍因為看到一位只有25歲的準「導演」,一位害羞而不自然,太漂亮而不能認真對待的亞洲女孩而感到訝異,她優美而典雅地沒流露半點痕。她反而帶非常姊妹式的女性主義者姿態說話,談她執導的電影,《光》(Lumière)和《少女》(LAdolescente),她坦然說道:「我是成功的,因為作為一位女性,我能找到支持,並執導這些電影,但我亦是失敗的,因為這些電影找不到觀眾,在票房上亦不成功。」當我談到瑪格麗特杜哈斯和《印度之歌》時,她跳起身來,走到鄰房,然後拿唱片回來…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「歌,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不想說任何話的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跟我談及她的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而告訴我一切的你…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告訴過我關於她的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她被遺忘的名字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她的身體,我的身體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這份獨特的愛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這份逝去已久的愛……**
一個循環已然完成,自《祖與占》在大會堂影會放映之後數個月,直到我傷心地離開出生地香港前,我的晚上都被「嘉芙蓮」縈繞,到這一刻,在寬敞的公寓裏,跟神話般的「嘉芙蓮」,有血有肉的她站在一起,還自稱是我「志同道合的姊妹」,堅持女性之間的團結,狂熱且勇敢地應付電影世界裏,導演和製作的男性堡壘。

小題﹕眾多神話出現在我跟前
現實的電影製作世界遠沒那麼輕鬆。我的劇本雖然有資深而聰明的獨立製片人阿蘭戴漢(Alain Dahan)的支持,計劃一直沒能找到需要的資金,電影最終胎死腹中。珍幾次致電到我家,詢問籌措資金的進展。阿蘭派了一位製作經理替我的電影在巴黎尋找1900年代的拍攝場景,我們在巴黎「隱蔽」的中心找到漂亮的藝術家工作室和稀有的奇特房子,適合影片中的英國家庭居住。當所有籌措資金的可能性耗盡後,計劃漸漸地流失。
之後我病重了好一陣子,到最後復原時,我決定不再重提這計劃,寧願向加拿大藝術協會申請一筆小額製作補助金,攝製我的第二齣電影《在心之側》(Justocoeur)。我需要一位演員在影片裏扮演診所裏的精神科醫生,當時已成為朋友的馬修,自願請纓演出。拍攝場地在巴黎之外,由我的一位女演員借出的,馬修開他的舊BMW載我們前去,但車子決定永不再前進,在諾夫勒堡(Neauphle-le-Château)的一個地點停了下來。那裏正是一年前,馬修帶我往瑪格麗特杜拉斯觀看她另一齣電影《夜航》拍攝時的鄉村大屋。
回閃number three :  那是我第一次跟法國新文學「神聖的怪物」(monstre sacré)碰面。瑪格麗特杜拉斯在指導她「劇團」最喜愛的演員,如馬修、布魯歐吉爾(Bulle Ogier)及其他人。 德國裔導演丹尼爾施密德 (Daniel Schmid),跟法斯賓達(Fassbinder)和英格利卡文(Ingrid Caven)同輩的電影藝術工作者,亦來到拍攝現場探訪。丹尼爾後來告訴我,那天下午,人與人之間的「人際互動」(personal dynamics)很迷人且有趣,但我已被在場感完全淹沒,眾多神話出現在我跟前:杜哈斯、布魯,根本令我不能注意到身邊什麼「人際互動」。瑪格麗特杜哈斯如魚得水,被追隨者簇擁,她是尊貴的,充滿魅力而迷人的。一道美麗的光流瀉在花園裏和她的沙龍。馬修、布魯和其他演員如杜哈斯式夢境的創造物。他們到處移動,帶屬於第四度空間的優美和陰森
我知道馬修的車在拍攝《心(JUSTOCOEUR)後回程時,在諾夫勒堡「死去」,一年後,我在腦中想道:「這麼相稱。真是個徵兆。」這如同宣告一個年代的終結。神話的終結,我夢想的創造物成為現實,咒語被破解了。魔法和詩意,無論怎樣,依然活
不過在兩個月前,我在香港的嶺南大學,應也斯邀教授中國文學學系的創意寫作班,我給學生放映《祖與占》和《印度之歌》的片段。從放映後他們的眼光和說話,我知道傳遞的這份迷戀現已完成。充滿神秘感的美好一切,在瑪格麗特杜哈斯的文字、珍.摩露的靈氣、導演們的觸覺、才華洋溢的火和純淨下,魔幻地交織起來,並感染了下一代的學生們。我為能第一身經歷這一切,而後能傳遞魔法的微塵,感到無比的榮幸。
( 文中大題和小題為編者所加)
*引自瑪格麗特杜哈斯的《廣島之戀》
**來自《印度之歌》的歌曲,由瑪格麗特寫

(first published Ming Pao Weekly, Hong Kong May 25, 20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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